微 雨

　　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，也不知道是干什么时候曾下过了雨。只觉得静静的空气中，忽然渗进了泥土的潮香，跟着带来了轻轻的凉意。你觉得自己的收中无端地漾起了几分喜悦——这世界，怎么是如此的安逸美好呢？

　　于是，你很想出去走走。

　　当你来到外面 ，看见地上是湿的，这才知道，原来什么时候下雨了。

　　你看不见这雨，也听不见这雨，你只能把手伸出去试试看，也许它已经停了，也许还在细细地飘着。

　　要不要撑把伞出去呢？

　　不是很必要，如果你喜欢淋一点雨的话。

　　不过，带上一把伞，可以允许你多在这样的雨中逍遥一刻。

　　嗯，空气真好！

　　趁着人们都为了下雨而不肯出来的时候，可以更直接地看到路边的树群和草地，都因这细细的雨而变得那滋润与深浓。你的脚步也越来越轻快，仿佛你也是树或草，因为这雨，而展现了充沛的生机。

　　闯 雨

　　夏天，北方有一种雨，大家叫它“闯雨”。

　　天气先是闷热极了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，人们挥扇不已，却挥不出一点儿风。

　　忽然，西北角上乌云密布，轰隆隆，雷声响了，你还没来得及防备，就看见那大点、大点的雨，带着劲健的重量，打在泥土地上。一打一个圈圈，深入到泥土里，这你才感觉到满楼的风，说声“雨来了１

　　来不及做干什么准备，刷啦啦地急雨，就紧跟着风的衣襟，窜进了整个空间。“檐溜”一下子就形成了，像被人迅疾地放下了卷着的珠帘，哗啦一声，挡在了你的门窗之前，整排整排的珠子，闪亮喧哗。抬头看，那紧靠帘前一排，从远处快乐地挤过来，一个一个地挤过去，急板的节奏，像小孩大嘻笑着，欢迎这雨，院子里一下子就积了盈尺的水。荷花最开心了，那粉红的花瓣，在来不及承接雨的圆珠在荷叶旁边，笑得灿烂。

　　家中养的小小鸡鸭也迫不及待地摆着它们玲珑的尾舵，“哎吱”的招呼着同伴，组成小小的船队，游到院子中央，把新积起来的雨河，划上一剪形的尾线。那三两枚被雨点打下来的落叶，在它们身旁飘着，真像要给蚂蚁做做渡船。

　　麻雀却都躲到檐下来了。

　　小孩子跑到院里去踩水，把他们的小木盆放在水里当小船。大人喝叱他们，说，衣服都淋湿了。孩子们却只顾玩着。

　　其实，雨已经停了。

　　天变得好蓝！远处出现了一道彩虹。

　　秋 雨

　　秋雨带着淡淡的诗意与凄清。

　　你爱这诗意，可能正因为它的这份凄清。

　　潇潇的雨，像弦乐三十二分音符的齐奏，谐表上的记号是“迅速而均匀”。

　　满城的树叶，就都在这潇潇秋雨中，一层一层地变黄与变红了——在纽约、华府或维也纳。

　　从前是在天津。

　　秋总是带着雨的前奏，洗净夏天暑热的尘沙给大地换上秋装。

　　落叶是多么繁华啊！铺满了大地，一层又一层。树群慷慨地摇落这一年的经营，把成绩还给他们的母亲，像孩子们打开那丰富的扑满，把他们这一年来，天真的积存，献给母亲。啊！多么纯洁的收成！

　　明年还会有同样豪华的收成！

　　秋雨点收着红叶与黄叶，还有渗着绿与黄的彩叶，大大的橡树叶，细碎的柳树、槐树、榆树叶，时髦的枫叶，坚实闪亮的杨树叶，多得数不过来的山荣英叶……纷纷地、静静地、一层层地，铺着。

　　秋雨为它们洗尘。

　　天就越变越蓝，大地越来越显得辽阔。

　　撑起一把伞，穿上雨衣和雨鞋，不是为了挡雨，是为了欣赏这秋意，溶入这秋意。你要这样，才可以和秋雨一起，潇潇的，在极少行人的街道上，不倦地走去。

　　风兼雨

　　总是先听到一片匀净的声音。而且总是自远而近，又渐行渐远。“渐渐渐渐，渐渐渐渐”于是，你一直追踪这极富音乐感的声音，追踪了很久之后，你才忽然领悟，外面在下雨。

　　这样的雨，总是和风在一起。你知道那声音是同一个强度的，它之所以有弧形的音量，只因为它是被风挡着走的。风推送着分量均匀的雨，从远处推过来，再带往远处去。这样的雨，打在柏油地上，是整排整排的、成片的。往一个方向刚过去。你听不见雨滴的声音，你只听见整队的雨，从你窗前扫过去，再接着是下面的又一整队的雨。

　　非常喜欢听这样的雨，好像有一次听罗斯卓波维其指挥交响乐团演奏拉威尔的音乐，指挥棒队右到左，轻轻地一挥，各组的乐器就那么一整列地接着上一组乐器的音符，迅速轻捷的扫过去，而那样就形成了一个漂亮的乐句。

　　有些音乐是成片又成串的，这风兼雨也是，它给你的是方向和距离所形成的强弱，而不是在固定音型与方位上所形成的音量的增减。因此才这样的生动灵活，充满了立体与层次之美。

　　我舍不得让这样的雨停，也舍不得走近这雨。而只愿坐在窗内，听它在外面，在远处潇潇，走近时渐渐，再渐行渐远地离去，却跟着又扫来一排，流流又渐渐。而你可以想象，当它们经过时，那被风吹送着的雨脚，在路面上溅起来的水雾，是多么空灵又迷离。

　　淋雨

　　那天下午，雨开始下的时侯并不大。而且在连续几天燥热之后，那阵雨，真正给人们不带来了清凉。空气里的尘土，给大大的雨点弄湿了，弥漫起一阵潮润的泥香。

　　于是，就又想出去淋一趟雨。

　　淋雨的借口是去拜访一位朋友。

　　出门的时侯，雨已经大了。新加上去的外衣肩上已在经过院子的时侯淋湿。于是，在门前撑起雨伞等计程车，那透明的黄伞和眼前的雨帘混而为一，雨线就从伞沿上汇成一片，冲刷下来，鞋子也开始湿了。

　　上了计程车，两臂也湿了。

　　计程车的雨刷忙不过来，于是，整个的计程车就像只潜水艇般地在四面八方的水中，向前驶去。

　　雨来得太急，沟渠来不及疏散，只见整条的马路渐渐变成了河流。那马路中央的葱茏树木就绿得迷朦起来，远处的山也是。

　　我们的潜水艇就这样冲入了急雨，驰向了灰淡淡的空间，配衬着这雨中疾驶的，是车顶上雨声的急响。

　　司机说：“这阵雨真大！你早一点出来就好了。”

　　转达了两个弯，到有朋友的住处。

　　司机停下车来，我打开车门，急雨直扑过来，我的头发立刻湿了。我迈下车子，水深及膝。我退回来，浑身湿淋淋，我把车门关上，对司机说：

　　“送我回去吧１

　　司朵小心地把车子开离路边，指给我左边的一条最宽的路口，说：

　　“你看，像海一样。”

　　可不是！波涛滚滚的一片急流。我们的车子像是一中汽艇。

　　“你不下车是对的。”司机说，“路边的水更深了。”

　　于是，我们调转头，开向回来的路上。

　　雨声像一首欢跃的音乐，急管繁弦地一片交响。一路并我回到家的小巷。

　　“雨的交响”也已到了最后一章。

　　这最后一章，奏的是嘹亮宏丽的尾声。雨声渐收，天光乍现远山渐明，云层渐薄，后面竟透出了隐隐的日影，鸟儿也在开始鸣唱。

　　车在门前停下来，付钱的时侯，司机说：

　　“你晚一点出来就好了。”

　　我笑笑，跑进院子，欣然于这一番雨中奔驰。

　　打电话给朋友的时侯，说：“我去看过你了。真高兴淋了一身的雨。